皇嫂待我很好,兄长特意叮嘱过的,敬武出嫁诸事,皆托交皇嫂。皇嫂拿我当亲妹妹,她日日都在忙着为我置办嫁妆,她同我说,她要置办丰厚的嫁妆,让大汉的长公主风光大嫁。

我很感激她。

但皇嫂面上再高兴,有时失神的样子总会被我发现,有一日,我见她独坐垂泪,好伤心的样子。

我忍不住,坐在皇嫂身边,问她:“政君姐姐,你这是怎么啦?皇兄欺负你啦?”

她擦干眼泪,想要躲闪过去,却不能。

我拉着她的凤袍衣袖:“政君姐姐,你有话,便对思儿说,思儿马上要嫁啦,往后,怕是不能常来椒房走动……”说到要“嫁”,我也眼泪汪汪,心里好难受。

皇嫂为我拭泪,终于说道:“好思儿,你年轻貌美,如今觅得如意郎君,皇嫂为你高兴……愿你一生平顺,莫要像皇嫂这般……”她说着说着,便忍不住,泪湿沾襟。

我心里一咯噔,忙问:“政君姐姐,你真是有心事呀!快与思儿说来,思儿真是舍不得你这般……”

“傻孩子,有甚好说的呢,”皇嫂为我顺了顺鬓发,道,“古来宫闱之中,不就这么点事儿……色衰,则爱弛,谁也逃不过的。”

皇嫂的眼中露出一抹哀色。

她叹息。

我便知晓皇嫂烦闷是为何事。她虽贤良淑德,但确然不受兄长宠爱,兄长纳美迎新,这许多年,她看过一幕又一幕,也着实累了。

我问:“哪里的美人,这么好运?”

这是见惯的事,不知为何皇嫂这一次,尤其的伤心。

皇嫂郁郁道:“这批家人子,出色的不少,听说有一日,陛下逛后园子,撞见了一美人,闻如其貌美赛天仙,从此便惦记上了。建章宫那边的人来禀,陛下为这女子,茶饭不思,夜不能寐……”

若真如皇嫂这般描述,那兄长当是动了真情。

但我还有一点不明白,兄长爱慕的女人,只将其纳入后宫,封位即可,为何似有“求而不得”的意思呢?便问皇嫂。

皇嫂叹了一声,轻声说道:“思儿有所不知,这也是本宫忧心之处。女子于君王,无异于玩物,本宫也不是善妒之人,陛下爱慕的女子,本宫都可接纳。但这一次,陛下的表现,委实奇怪,怕是这女子真有异于常人之处,另君王念念不忘。”

皇嫂的意思,我自然明白,社稷之君,最怕动凡人之情,君王痴心,于江山无益啊。

我也想为皇嫂分忧,便问:“思儿当如何做?”

皇嫂默然,想了想,而后说道:“思儿,皇嫂心念之事,你不必管,只消埋头做你的新娘子,欢欢喜喜地披凤冠,上花轿。你只需记得,你是必嫁张临无疑的,你若不嫁张临,朝臣必上谏,荐你和亲匈奴——呼韩邪单于来汉求亲之事,你可听说了?”

此等大事,我自然是知道的,因点头。

皇嫂抱着我,道:“好孩子,你兄长是不舍得你去匈奴和亲的,哪怕朝臣死谏,他也不会答应——如此,君臣生隙,不是好兆头呀!”

我点头,心里深深地明白,为了兄长好,我必须嫁给张临,可不免还是有担忧:“那派谁去和亲呢?”

思儿是大汉养育的公主,大汉若有需要思儿的时候,思儿自然也当奉一份力,而不是躲在陛下龙座之后,抛社稷安危不顾。

皇嫂让我放心,若真到了必要之时,她自有人选举荐。

那时我并不知道,皇嫂及其背后显贵的母族势力,已将这和亲匈奴的人选,内定了兄长看上的心中之人。

大概一旦身居椒房,母仪天下,必要的雷霆手段还是需要的,保自身之荣华,保皇子之储位,那便甚么都不顾啦,遑论牺牲区区一家人子后半生的幸福。

但皇嫂毕竟保住了我。

言之最后,我不免好奇,问皇嫂:“政君姐姐,令兄长朝思暮想的美人,究竟是谁?”

“王昭君,家人子王昭君。”

这名儿与皇嫂之讳,只差一字,是巧也不巧。

大概命中之数,皆是如此。

我的婚期愈近,陪我玩的人也愈少。

张临是不能找他玩的了,皇嫂说,哪有新娘子这样不害臊的,嫁人之前就与未婚夫黏在一起玩,要被人笑话的。

时夏最近总是寻不着人影儿,偶尔见着了,满身的酒气,真像是同兄长学的,兄长近来也是这样,我每回谒建章,总是碰到一个醉醺醺的陛下。

相思之病于每一个人都是一样的,我从未见过兄长这般失魂落魄。

我谒建章,兄长去了冠冕,坐在台阶上饮酒,见我来了,他向我招手:“思儿,来,坐这儿!”他拍了拍身边空缺的位置。

我走过去,取走兄长手中已被喝空的酒壶:“陛下,这儿可是建章宫,您是君王啊!”

兄长看着我,笑:“思儿,你何时像父皇一样,会训人啦?”

“怕再不训,往后没机会啦。”我也笑着。

兄长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那倒是,朕的思儿,就要嫁人了……”

恍惚中,他眼角有泪。

“兄长,你最近是怎么啦?”

我知他有心事,他成日里将自己弄的醉醺醺,不理朝政。但我唯一个不解的是,兄长是皇帝啊!皇帝爱慕的女人,焉有不到手之理?

天下的女子,谁能被皇帝爱慕,那是她最大的福分。

兄长笑笑,摇了摇头。

“那……思儿猜猜?”我转到了他身后,就像儿时同他捉迷藏那样,伸了手来,轻轻遮住了他的眼:“兄长是为一女子?”